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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is Barragán House and Studio · 1948年建成

一道素墙背后:巴拉甘自宅里的色彩与寂静

路易·巴拉甘的自宅兼工作室藏在墨西哥城塔库巴亚一条工人阶级小街上,混凝土与灰泥的临街立面朴素得与邻居无异,墙却高出许多。1947年设计、1948年入住的这座房子是他后半生的居所与实验室,2004年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拉丁美洲唯一入选的私宅。除了早餐角,整座房子白天不需要任何人工照明。

Luis Barragán House and Studio
图像文件署名:Daniel Case;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路易斯·巴拉甘1902年生于瓜达拉哈拉的富商家庭,在哈利斯科州的牧场度过童年,1923年从自由工程学院毕业,随后游历西班牙与法国,深受德法作家费迪南德·巴克的园林写作影响,1931年再赴欧洲时短暂见过柯布西耶。1936年起他移居墨西哥城从事房地产开发,并在自己开发的土地上留下一块自建自住。1947年,他先为委托人卢斯·埃斯坎东设计此宅,次年决定自己搬进去——当时他正在城南开发著名的佩德雷加尔花园住宅区。

住宅位于塔库巴亚旧城边缘的弗朗西斯科·拉米雷斯将军街12与14号,北侧12号是带独立入口的工作室,14号是私人居所,总建筑面积1,161平方米,两层加屋顶平台与私家花园。房子以混凝土建造、外加灰泥抹面,他一直住到1988年11月22日在此去世,其间不断修改,把它当作自己想法的实验室。前身的奥尔特加宅就在隔壁,巴拉甘1943至1947年间曾居住其间。

临街立面与街道取齐、极其朴素,粗糙的水泥墙与邻居的颜色质感几乎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墙高得多,只开极少的小窗与两道门,路人无法从外面猜到内部格局。房子向内聚焦于一座被高墙环绕的花园,仅西面开放,被比作用高墙挡住"都市混乱"的绿洲。地面标高不规则、房间层高各不相同,楼梯不设扶手,餐厅、起居室、早餐角与厨房均朝带喷泉的花园开门。

1980年巴拉甘获第二届普利兹克建筑奖;此前1975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已为他举办回顾展。1993年,哈利斯科州政府与塔帕蒂亚建筑基金会购得此宅,1994年改为博物馆,1995年完成修复。200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标准i与ii将其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称其为20世纪建筑中融合传统与地方元素、并糅合中期哲学与艺术思潮的最具影响力与代表性的范例之一——它也是拉丁美洲唯一入选世界遗产的私宅。

什么都不说的临街面

世界遗产铭牌(2015年):2004年登录,拉丁美洲唯一入选世界遗产的私宅 · 图像文件署名:Daniel Case;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世界遗产铭牌(2015年):2004年登录,拉丁美洲唯一入选世界遗产的私宅 · 图像文件署名:Daniel Case;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这座被列入20世纪最重要住宅之列的房子,临街立面却刻意伪装成邻居的一部分:同样的粗糙水泥抹灰,同样取齐街道,只是墙更高、窗更少。200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一小块铭牌把这段沉默确认为全人类的文化遗产——表现力被全部转移到墙内,是对"建筑必须展示自己"的一次沉默的反驳。

立面策略与塔库巴亚的城市处境直接相关:这里今天是已被墨西哥城城市扩张吞没的工人阶级街区,嘈杂而拥挤。高墙既是屏障也是宣言——它把"都市混乱"关在门外,让房子成为围绕花园组织的内向宇宙。

入口序列同样克制:14号门内是一间裸露而幽暗的门厅,功能是室内与外界之间的缓冲,铺着通常只用于室外的火山岩,带来庭院般的感受。此后才进入高天花板的门厅,黄色光线落在火山岩地面上,一面墙刷成紫红。

玄关的火山岩、起居室松木梁的双层高天花与松木地板、餐厅的低天花与紫红墙面——每个房间的材质与高度都在制造情绪的落差。区域之间不用隔墙,而是以楼梯与折叠屏风划分,平面因此保持流动。

沿街走过去,数一数你在立面上能看出的信息量:几扇窗、两道门、一段高墙。然后想想墙内那个紫红与血色的世界——藏起来的一切,正是这道墙存在的理由。

为光设计的房子

住宅花园一侧的外景:高墙环绕,仅在朝花园的方向向光开放 · 图像文件署名:Daniel Case;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住宅花园一侧的外景:高墙环绕,仅在朝花园的方向向光开放 · 图像文件署名:Daniel Case;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除了早餐角,这座房子白天不需要一盏灯。所有开窗都为引入尽可能多的自然光而设——而且窗是移动过的:建成之后,巴拉甘为校正室内视线而改动花园一侧的窗位,旧洞口留在墙上,成为房子生长的痕迹。

开窗的逻辑完全从室内出发:起居室的主窗俯瞰花园;朝花园的窗在建筑完工后被移动过,墙面上旧窗洞的痕迹让这一侧立面呈现一种"未经修饰"的样子——其中餐厅的窗被移动,据推测是为了校正就座时的视线。

西侧面另有一个"陶罐庭院"(Patio de las ollas),不在原始图纸上,是后来为把工作室与花园分开而加建的结果。这一小方天地为建筑中心提供光与绿意,是房子作为"实验室"最直接的物证。

花园最初只打算种草,后来巴拉甘允许植物半自由生长,形成更野的气息;它面积不大,却因与邻居的花园相连而显得更宽。庭院一角的水池与出水口延续着他的水景语言——日后在圣克里斯托瓦尔马场达到极致。

看花园一侧墙上的旧窗洞:位置的改变说明视线比构图更重要。想想你自己最近一次改方案,是为了照片好看,还是为了坐在那里的人?

屋顶:把天空装进墙里

屋顶平台(2014年):血红色与深褐灰的高墙框住天空,红色陶砖地面 · 图像文件署名:Ymblanter;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屋顶平台(2014年):血红色与深褐灰的高墙框住天空,红色陶砖地面 · 图像文件署名:Ymblanter;CC BY-SA 3.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登上无扶手的石梯,屋顶平台以血红色、深褐灰与白色的高墙框住天空——墙的高度经过设计,恰好遮住烟囱、水箱与服务楼梯,只留下一方纯粹的天。这是巴拉甘把"地平线"驯化为室内元素的教科书段落。

屋顶平台的地面铺红色陶砖,高墙同时完成三件事:构图上把天空裁成画面,功能上隐藏服务设施,体验上制造一个朝向花园与庭院的瞭望点。朝花园一侧只设一道简单的木栏杆,视线被精确地放出。

通往往上层的石质楼梯不设扶手——这是巴拉甘的标志性手法,在他看来扶手会打断光与墙的连续性。上层是更私密的领域,窗上装有厚木百叶,含主卧(他称之为"白房间")、更衣室("基督房间",内有十字架)、客房与一间"午后房间"。

卧室的简朴与家具类型带有修道院气质,与巴拉甘的方济各会信仰相呼应。书斋里那道著名的漂浮楼梯同样不设扶手——木踏步从墙面悬出,被公认为他最著名的细部之一,也频繁出现在后世建筑师的朝圣照片里。

在屋顶上只抬头看天:墙的顶边线决定了你看到的天空的形状。试着用手机拍一张只有天空与墙的照片——构图已经由建筑师替你完成了。

从私宅到世界遗产

住宅沿街外观(2015年):12号(工作室入口)与14号(居所)共用一段沉默的墙 · 图像文件署名:Thomas Ledl;CC BY-SA 4.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住宅沿街外观(2015年):12号(工作室入口)与14号(居所)共用一段沉默的墙 · 图像文件署名:Thomas Ledl;CC BY-SA 4.0;网页缩放,原始文件保留。

1988年巴拉甘在此去世后,房子一度面临流散:档案与作品版权辗转售往国外,现存于瑞士的巴拉甘基金会;而房子本身在1993年由哈利斯科州与塔帕蒂亚基金会购得,1994年成为博物馆,2004年入选世界遗产——拉丁美洲唯一获此身份的私宅。

遗产化之路并不平静:巴拉甘的合作伙伴劳尔·费雷拉1993年去世后,档案与版权经其遗孀售予纽约的画廊,1990年代中期整体转入瑞士的巴拉甘基金会,包括一万三千余张图纸、七千余张照片与多个模型——创作档案与建筑本体从此分居两洲,这一版权格局至今影响着巴拉甘形象的研究与传播。

1994年起,房子以博物馆身份运行,保留原有家具与巴拉甘的私人物品,包括16至20世纪以墨西哥为主的收藏,其中有毕加索、迭戈·里维拉、奥罗斯科与赫苏斯·雷耶斯·费雷拉(正是后者深刻影响了他的配色)的作品。参观仅限预约导览。

200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标准i(人类创造天才的杰作)与ii(建筑思想的重大影响)将其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理由是它融合传统与地方元素,并糅合了20世纪中期的多种哲学与艺术倾向。它也常被列为20世纪最重要的十座住宅之一——尽管在墨西哥城的旅游版图上,它至今鲜为人知,来访者多为世界各地的建筑师与艺术爱好者。

预约一次导览(这是唯一的参观方式),留意导览员指出的每一处"后来改过"的地方:一座世界遗产不是一个完成时,而是一段持续了四十年的居住史的现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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