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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阿杰 · 1925

旧巴黎的档案

尤金·阿杰(1857–1927)用三十年、上万张底片系统拍摄'旧巴黎'——街角、橱窗、门环、驳船与清晨无人的街道。他自称做的是'资料',死后却被超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两边争夺:曼·雷的圈子发现了他的店铺橱窗,阿博特保存并推广了他的底片。' documenting'与'art'的边界在他身上被反复改写。

尤金·阿杰
Eugène Atget

阿杰是演员出身,近四十岁才拿起相机。他给自己安排的差事是为画家、建筑师、装饰师提供'素材'——街景、铁艺、喷泉、庭院,按套出售。这不是艺术野心,是一桩小生意,但这桩生意要求他系统、稳定、不带风格地拍——结果反而形成了最鲜明的风格。

他的器材是老式直板机,底片 18×24 厘米,清晨作业,曝光数秒。'无人的巴黎'是技术与作息的产物:起得太早,光太少,人走不开——曼·雷那代人却在这些空街里读出了超现实的梦境。

1920 年代曼·雷的助手贝伦妮丝·阿博特认识了晚年的阿杰,买下他的部分底片;阿杰 1927 年去世后,阿博特与经销商买下几乎全部档案(约 1500 张底片与数千张印相),带回美国整理出版——'阿杰'作为现代摄影奠基者的形象是她一手建立的。巴黎市政府同期也收购了大批底片,构成今天的官方档案。

'资料'与'艺术'的拉锯持续至今:MoMA 收藏并展出他,学界则不断提醒——阿杰生前卖给画家的是素材,他从未以艺术家自居。两个说法都对,这正是他最重要的地方:一个图像生产者的原意图与作品的最终命运之间,可以有整整一个世纪的距离。

戈布兰大道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戈布兰大道》,1927(Commons 版)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戈布兰大道》,1927(Commons 版)

这张是阿杰晚年最著名的影像之一:空旷的戈布兰大道在清晨的光里,行道树的影子横过路面,一辆孤独的篷车停在街心。曼·雷圈子喜欢它是因为那种'不真实的空'——阿杰喜欢它大概只是因为清晨没有行人。

1927 年前后阿杰开始允许曼·雷等人在杂志上使用他的照片——他一生第一次接近'艺术家'的身份,也是最后一年。

大道上树的倒影与篷车的位置构成纵深线,整张照片像一个没有主角的舞台——超现实主义者从中读出梦境,导演们(从瓦尔达到无数电影)从中借走巴黎。

阿杰的底片没有印放技巧可言:他把'清楚'与'完整'当成产品质量,影调的平淡后来反而成了现代主义最推崇的'零度写作'。

编辑解读:'不打算拍出风格的人拍出了风格'——阿杰的案例经常被用来讨论'意图谬误'。对设计者的启示近乎相反:把'需求'做到极致诚实,个人风格常常是副产品。

手摇风琴师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手摇风琴师》,1898–1899(Commons 版)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手摇风琴师》,1898–1899(Commons 版)

世纪之交的街头乐师与他的琴。这是阿杰为画家客户提供'街头类型'素材的一例——正是这类影像后来被超现实主义杂志看中:街头的偶然与器物的怪异,在他们眼里是现成的'拾得艺术'。

这类'街头职业'照片在阿杰目录里与建筑、庭院并列——对他而言只是不同的商品类别。

1898–99 年间他系统拍摄过一批街头乐师与流浪者——这是他为数不多以人为主的系列。

与里斯同期(见上一条目)对比:同样拍底层,阿杰的镜头更远、更'物'——把人也当作街道的一部分来收集。

编辑解读:距离决定伦理姿态。里斯把闪光灯怼到人脸上,阿杰在街对面把人收进街景——两种纪实伦理至今并存,各自的适用场景值得想清楚。

瓦莱特街角与先贤祠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瓦莱特街角与先贤祠》,1925(MoMA 藏,Commons 版)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瓦莱特街角与先贤祠》,1925(MoMA 藏,Commons 版)

1925 年前后的阿杰把镜头转向'即将消失的角落':街角的老房子与背后的先贤祠圆顶构成新旧两个时代。这一时期他的照片开始有明显的'挽歌'意识——巴黎在现代化,他在为失去的部分建档案。

1920 年代初巴黎市政府系统拆除旧街区,阿杰的'旧巴黎'系列因此获得了半官方的收购方——资料生意与时代焦虑互相成就。

这张的构图以街角为前景、圆顶为背景,一条深巷做纵深——古典绘画的构图规则被完整执行,但执行的理由是'信息完整'。

'为消失之物建档'的冲动后来成为整个 20 世纪纪录摄影的主旋律之一。

编辑解读:'档案意识'是设计师最容易低估的能力——知道什么正在消失、并为它建立可检索的记录,这件事的价值会在多年后爆发。

日食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日食》,1912(Commons 版)
Eugène Atget 摄,公有领域——《日食》,1912(Commons 版)

1912 年 4 月 17 日巴黎的日食:街头人群举着滤光片看天。阿杰拍下的不是天空而是看天的人——'事件的照片'把镜头对准观看者。这张后来成为他被引用最多的作品之一,因为它几乎预言了现代生活里'人人抬头看屏幕'的构图。

人群的姿势各不相同:举片、眯眼、踮脚——阿杰的大底片把每个小动作都留了下来,做成一张'观看的众生相'。

这张常被超现实主义阵营当作他们方向的证据:阿杰自己未必这么想——他只是恰好在那里,且有一台能拍下人群的相机。

如今它被广泛用于讨论'媒介化的观看'——影像的再语境化又一次超出作者的控制。

编辑解读:一张照片能在不同时代被反复赋予新意义,靠的是画面的'开放性'——阿杰拍的是看日食的人,每个时代的观者都会把自己'看的方式'投射进去。为长期而设计的图像应该保留这种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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