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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lla Rotonda (Villa Capra) · 1567–1592年

山丘上的完美对称

Villa Rotonda(正式名称 Villa Almerico Capra Valmarana)是 Andrea Palladio 为退休教廷官员 Paolo Almerico 设计的乡村宅邸,始建于1567年,坐落于 Vicenza 城外的一座山丘之上。方形平面加四个同构门廊与中央圆厅穹顶的组合,使它成为文艺复兴建筑理想的原型,也是帕拉第奥主义在全世界传播最广的范本。

Villa Rotonda (Villa Capra)
Nicomilano

1565年,在罗马教廷担任 referendario apostolico 的 Paolo Almerico 从 Vatican 退休,回到故乡 Vicenza,委托 Andrea Palladio 在城外一座山丘上为自己建造一座乡间宅邸。这不是一座农庄别墅:与 Palladio 在 Veneto 的其他别墅不同,Rotonda 从一开始就不承担农业生产功能,Palladio 本人在书中将它归类为 palazzo 而非 villa。它更接近今天所说的郊区住宅,为一位退休的人文主义者的沉思生活而设。工程于1567年动工。

Palladio 与业主都没能看到它完工:Almerico 于1589年去世,Palladio 于1580年去世。别墅先传给 Almerico 的私生子 Virginio,1591/1592年前后被 Capra 兄弟购得,他们委托第二位建筑师 Vincenzo Scamozzi 主持完成,并加建了服务与农用厢房。Scamozzi 最重要的改动是中央大厅的穹顶:Palladio 原设计为高耸的半圆穹顶,Scamozzi 代之以受罗马万神殿启发的更低穹顶并带拟开向天空的天窗,最终以穹顶亭(cupola)收束。这一改动使建成物与1570年《Quattro Libri》中的版画形成耐人寻味的差异。

宅邸的平面是一个正方形与一个十字的叠加:四个立面上各有一个前伸的门廊(pronaos),六根 Ionic 柱支撑山花,山花上立有 Lorenzo Vicentino(Master Lorenzi Vicentino)制作的古典神祇雕像。整个体量可被一个内切于四角、外切于门廊中心的想象之圆包容。建筑被旋转45度,使四个面朝向罗盘的四个对角方位——让主要房间在一天与一年中获得均衡的日照。主层(piano nobile)的四个主要沙龙绘有 Alessandro 与 Giovanni Battista Maganza、Anselmo Canera 的湿壁画,灰泥装饰出自 Domenico Fontana 与 Ruggero Bescapè 之手。

1994年,UNESCO 将 Vicenza 的 Palladio 建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初名 Vicenza, City of Palladio),1996年扩展为 City of Vicenza and the Palladian Villas of the Veneto,Rotonda 位列其中。1912年 Valmarana 伯爵家族购入此宅并延续至今,曾任教 University of Virginia 的 Mario di Valmarana(1929–2010)毕生致力于其保护。它的子嗣遍布世界:伦敦 Chiswick House、Kent 的 Mereworth Castle、Jefferson 的 Monticello(他还在总统府竞标中匿名提交过 Rotonda 变体方案)、波兰的 Belweder 与 Królikarnia,以及白俄罗斯 Gomel 宫的室内。

山丘与理想形式

Villa Rotonda 东北面全景:山丘、门廊与穹顶构成完整的理想体量。
Villa Rotonda 东北面全景:山丘、门廊与穹顶构成完整的理想体量。

选址即宣言。Palladio 把这座宅邸放在 Vicenza 城外的一座山丘顶上,而非田间——它不为农事而生,而为观看世界而生。从四面的门廊望出去,Bacchiglione 河、坡地、树丛与远处的 Vicenza 城际线构成一座「巨大的剧场」。

1565年 Paolo Almerico 从教廷退休返乡,委托 Palladio 设计这座郊居之所,1567年动工。与 Palladio 在 Veneto 的多数别墅不同,Rotonda 不附属于一个运转的农庄;Palladio 在自己的著作中把它归为 palazzo。这种「非生产性」使其成为纯粹的建筑宣言,也为后世无数「理想宅邸」提供了原型。

基地本身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观演关系:缓坡山丘、一侧流过的 Bacchiglione 河、环绕的群山,以及地平线上的 Vicenza。四个门廊等于四个取景框,各朝向罗盘的四个对角方位,被有意旋转了45度,让主要房间在一天与一年中都能得到均衡的日照——冬季太阳高度从20度降到0度时,南面与西面同样被照亮。

值得注意的是,看似绝对的对称藏着对地形的让步:各立面的台阶宽度、挡土墙等细节都随地形做了微调,让每个立面与各自的风景和地形相互补。严格对称的建筑因此能够坐在不对称的大地上而不显突兀——这正是 Rotonda 最深刻的一课。

找一张 Rotonda 的总平面或鸟瞰图,先看四个门廊指向的四个方向各有什么,再注意建筑与正南正北之间那45度的偏转——想想这一转在一天中改变了什么。

四门廊与万神殿

门廊近观:六根 Ionic 柱支撑山花,山花上立古典神祇雕像。
门廊近观:六根 Ionic 柱支撑山花,山花上立古典神祇雕像。

Rotonda 的形式母题来自罗马万神殿:一个穹顶覆盖的圆厅,被四个神庙式门廊从四个方向「抬」起来。基督教与异教建筑的传统在同一立面上并置,时人称之为一座「别墅神庙」(villa temple)。

平面是正方形与十字的叠加:四个完全相同的立面各前伸出一个门廊,六根 Ionic 柱支撑三角形山花,山花饰有 Lorenzo Vicentino 雕制的古典神祇像,每个门廊旁各开一窗。整个体量可被一个同时内切于四角、外切于门廊中心的想象之圆包容——方、十字、圆三种几何在同一栋建筑里逐层嵌套。

进入建筑的唯一方式是拾级而上穿过四个门廊之一,经由小前室或走廊抵达中央圆厅。服务性房间被藏在主层之下,由圆厅墙体内暗藏的楼梯到达——仪式性被彻底置于功能性之前。在 Palladio 的原图中,连仆役空间与谷仓也只能穿过中央大厅经四部内楼梯抵达,建成版本才在首层增加了直接对外的出入口。

Palladio 在1570年出版的《I quattro libri dell'architettura》里刊出了 Rotonda 的版画:陡峭的屋面与高耸的半圆穹顶。而今天我们看到的是缓坡屋面与阶梯状收束的低穹顶——建成物、初版图纸与「首次完工状态」构成三个版本,是建筑史家反复辨析的经典案例。

对着门廊照片数柱子、看柱式:为什么是六根 Ionic 柱而不是四根或八根?再比较罗马万神殿的正立面,找出两者共享的构图逻辑。

圆厅:光与壁画的室内

十八世纪 Ludovico Dorigny 所绘 Rotonda 中央圆厅室内版画。
十八世纪 Ludovico Dorigny 所绘 Rotonda 中央圆厅室内版画。

建筑的核心是那间贯穿主层全高、直抵穹顶亭的圆形大厅,四周围以深约15英尺的环形阳台(balcony)。穹顶自天顶引入光,墙面布满错视法湿壁画——Wikipedia 的形容是,这里的气氛更像一座主教座堂,而非乡间宅邸的客厅。

主层的四个主要沙龙中,西厅因壁画与天顶画的宗教主题被称为「圣室」(Holy Room);东厅则以寓言方式描绘首任业主 Paolo Almerico 的生平与美德。壁画由 Alessandro Maganza、Giovanni Battista Maganza 与 Anselmo Canera 完成,丰富的灰泥与湿壁画装饰出自 Domenico Fontana 与 Ruggero Bescapè 之手。

大厅的采光经过 Palladio 对光线入射的推敲:光从顶部进入,柔化了外部体量在室内的存在感,使圆厅成为一天中缓慢移动的光的容器。环廊与错视画把建筑边界推向视觉的无限远处——室内与穹顶共同构成一个小宇宙。

旋转45度的平面同样服务于室内:主要房间在一天与一年中都获得均衡日照,冬季低角度阳光下南、西两侧同样明亮。这座教廷退休官员的静修之所,把人文主义的比例、光线与图像叙事,全部收束在一个圆形大厅的竖向轴线里。

在这幅版画里追踪光的来路:找出天顶的光源位置,再观察壁画如何用建筑构件的「假象」延伸真实空间,判断哪些结构是画的、哪些是建的。

穹顶之争与身后世界

Scamozzi 低穹顶的内面:受万神殿启发的天光设计。
Scamozzi 低穹顶的内面:受万神殿启发的天光设计。

Rotonda 最终的穹顶是一场「接力」的产物:Palladio 的高半圆穹顶未能建成,Scamozzi 改为带天窗的低穹顶。而正是这个建成版本,在随后的四个世纪里被英国、美国、波兰、白俄罗斯等地反复临摹,成为西方流传最广的建筑形象之一。

1580年 Palladio 去世、1589年 Almerico 去世后,1591/1592年 Capra 兄弟购得产业,请 Scamozzi 完成建筑并营建沿西北门廊延伸的车道与两侧服务农用厢房。今天的参观者正是经这条直线车行道、穿过两翼之间的林荫到达山丘顶上的宅邸。

它的直系后裔包括伦敦 Chiswick House、Kent 的 Mereworth Castle 与 Foots Cray Place、Nottinghamshire 的 Nuthall Temple(后两者已拆)、Cheshire 较晚近的 Henbury Hall;在美国,Thomas Jefferson 匿名为总统府提交的竞标方案是 Rotonda 的变体,其自宅 Monticello 亦深受影响;波兰有 Królikarnia、华沙 Belweder 与 Lubostroń 的 Skórzewski 宫;白俄罗斯 Gomel 宫的室内、乃至乌克兰 Bolgrad 的主显圣容大教堂(1833–1838)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1994年 UNESCO 将 Vicenza 的 Palladio 建筑列入世界遗产,1996年扩展为 City of Vicenza and the Palladian Villas of the Veneto。1912年 Valmarana 家族购入此宅,Mario di Valmarana(1929–2010)以保护并传诸后世为己任,如今宅邸仍由家族持有,室内每周五至周日开放,庭园每日开放。一个理想形式的生命力,最终由一代代守护者延续。

看这张穹顶内面:先找天光进入的位置,再比较罗马万神殿穹顶的天窗——判断 Scamozzi 在降低穹顶的同时,保住了原设计的哪一部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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